The Lotus Eaters

在所有的電影裡頭，我最愛的類型莫過於所謂"思想者的娛樂(原文是Thinking men's entertainment，原諒我真的不知道這玩意中文要叫啥)"。概念有些類似填字遊戲或數獨，這種電影雖然也是以娛樂觀眾為出發，但它卻採另一種方向：它提供大腦，而非腎上腺素，所有可以給的刺激。是，我非常喜愛完全不需要使用大腦的動作片（例如地心毀滅，不過不要真的太不需要動腦就是）、享受劇情電影帶來的震撼（如時時刻刻），珍惜藝術電影的啟發 （或許我可以把Stanley Kubrick的電影歸到這邊），但真正說起來，當所有頂上這些類型同時存在，思想者的娛樂會是我的第一首選。這種電影刺激你的腦神經，挑戰你是否有真正注意，但實質上想要達到娛樂而非啟發，一如前一兩年相當出色的臥底或David Mamet的斯巴達人。現在，謊言對決正式在戲院上映，我們也有了今年到目前為止最好的一部思想者的娛樂。
為什麼說謊言對決成功？因為從頭到尾，結構上它其實還是一部典型的貓抓老鼠，講述兩個CIA探員與一個老奸巨猾的約旦情報頭子想辦法逮捕恐怖組織首腦的故事，但電影本身不斷挑戰你對角色與劇情的概念，故事在一段又一段的對話、手機對話與衛星畫面間進行，在你感覺自己似乎開始捕捉到劇情走勢時將你一軍，在你已經對角色有所期待時捅你一刀，然後帶著竊笑躲回電影層層堆疊的結構裡，有趣複雜且具真實感的題材又讓你不得不繼續看下去，就這樣陷在裡頭不可自拔。繼娛樂效果十足的神鬼無間後，編劇William Monahan又送出了另一部包裝精美的娛樂傑作，唯一差別只在於神鬼無間靠的是立體感強烈的角色刻畫，謊言對決則是靠複雜難以捉摸的劇情。是，當你仔細檢查，謊言對決的劇情其實漏洞不少，它也有著過度簡化現實世界的問題，但當劇情曲折離奇錯綜複雜，你又何必真的在意這些？就跟著電影走，找到最舒服的坐姿，不要試圖領先電影，而是去享受每個段落的可能性，則你可以獲得無窮的樂趣。
另外一個謊言對決吸引人的地方，是它的演員陣容。當然，這些角色多半還是顯得有些樣板化缺少真正的深度，但至少，Monahan讓角色個性清晰，也讓他們彼此的互動頗具可看性，搭配演員本身實力，就造就了無論演員或角色本身吸引人的特質。Leonardo DiCaprio感覺還是有些僵硬，需要時間和歲月去磨掉他演技裡太過用力的部分，但現在的他扣掉娃娃臉這個項目，已經是一個可以進入多數角色裡的成熟演員，他的Roger Ferris也得力於演員本身的個人魅力與稍嫌年輕的特質，是個頗容易支持的主角－即使你不是無時無刻都同意他做的決定；Russell Crowe還是Russell Crowe，再一次用實際演技與行動讓那些批評他只是澳洲莽漢的人閉上嘴。在這裡，第一次處理Ed Hoffman這種老奸巨猾的油條情報員，Crowe彷彿他整個演員生涯都是以演這種類型角色出名的，低調但毫不掩飾地帶出角色的權力慾、自以為是以及玩弄人的天性；最讓我驚喜的，是演出約旦情報頭子Hani的Mark Strong。一方面，Strong的角色是全片最有特色的一個：同時擅長酷刑與操作手腕的情報人員，另一方面感覺Strong也很享受自己的角色，同時展現角色危險陰沈與為所當為的一面。其他配角也都還稱得上中庸，即使本身其實沒有太多可提之處。
到現在為止，我忘了什麼嗎？喔對了，這部電影導演是Ridley Scott。
有一個非常有名而且我個人非常贊同的論點：好的商業片導演不見得可以拍出藝術片（歡迎想像Michael Bay拍銀翼殺手），但一個真正有思想有遠見的藝術片可以將平凡無奇的娛樂題材拉到一個全新的等級。同樣是好導演，同樣是類似的題材，Peter Berg的反恐戰場與Scott的謊言對決卻有著層次上的重大差別。Scott為謊言對決帶來的第一個差異，是他真正賦予電影寫實感，而不只是透過單純視覺。當然，這有一部份得歸功於故事多半時候其實只是在一段又一段的監控與手機對話裡進行，但是Scott真正讓這一切行得通，他優秀的步調掌控能力和氣氛控制讓電影些許比較脆弱緩慢的劇情平穩地連結下去，更別提他巨匠等級的動作拍攝：一段開頭的爆破與追逐不需要靠快速剪接或搖晃攝影，單純透過傳統的手法，一樣可以達到新世代MTV導演望塵莫及的刺激感。我特別喜歡開場的英國場景：霹靂小組／炸彈客／情報頭子的三方交錯，這是真正有能力導演才做得到的事情。當然，還有跟著Scott一起到來的高製作水準，舉凡攝影、配樂、場景運用都是類型高標。
非常有趣的，多半影評批評這部電影的理由來自於它論點上的缺乏深度，以及過度複雜的劇情卻又不存在任何開創。或許這就是Scott的原罪：他曾經是一個如此成功的、具有思想的導演，以致於他拍出娛樂巨作時，觀眾總是會想要更多。是，這部電影並不能讓觀眾在看完後對反恐戰爭以及新世代的恐怖主義有任何新的想法，也很難說它開創了一個新的時代或怎樣，更別提接近電影中後段時，電影似乎有點遇到路障，步調和故事都有些陷入瓶頸－雖然電影還是以相當讓人滿意的方式結束，以及一段不怎麼具有可信度的愛情故事。但，它緊湊、複雜且讓人回想起7,80年代冷硬間諜電影的美好時光，對於一部21世紀的娛樂電影來說，已經是最高等級的享受。

"奧斯卡外語片報名已於昨日截止，正式揭開從年底到明年初各大電影獎競賽的序幕，台灣電影今年照樣不缺席，早已選定賣翻天的【海角七號】出馬角逐……國人無不寄望台灣電影能夠再次「出國比賽，拿冠軍、得金牌！」"
－Yahoo新聞－
 

讓我們把時間回朔一下，回到1995年。Al Pacino正處於他事業的巔峰：他在92以女人香拿到奧斯卡最佳男主角、重新跟Brian De Palma合作拍了感傷懷舊的角頭風雲；Robert De Niro或許在那段期間沒有比較突出的作品，但也剛與Martin Scorcese拍了黑幫電影的娛樂佳作賭國風雲。95年，2位可能是全好萊塢最好的演員與Michael Mann合作，拍出了烈火悍將，許多人－包括我自己在內－眼中最偉大的警匪驚悚動作片。
現在，回到眼前這一刻，2008年。看一下眼前這部電影：世紀交鋒。毫無疑問，一個世紀的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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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Guillermo del Toro，除了他拍出羊男的迷宮外，你是否還記得他的刀鋒戰士二，甚至秘密客？即使在羊男的迷宮裡他說了一個集夢幻、殘酷、寫實與童話於一身的故事，終究他作品的最大特徵，至少就他在好萊塢的表現而言，是一種對於怪獸的另類迷戀：從地獄怪客一的每個角色、刀鋒戰士二的變種吸血鬼，到在好萊塢初試啼聲的秘密客變種大蟑螂，del Toro始終對於各種黑暗美麗不可思議的生物，有著自己強烈的喜愛。在經過羊男的迷宮後，似乎他終於得到了在製作上所謂的"無限開火權"，開始用自己的想像力填滿電影的每個畫面，結果便是地獄怪客二，一部毫無疑問是del Toro愛的結晶的作品。只可惜，就有如Peter Jackson或Quentin Tarentino這些有明顯個人喜好風格的導演，del Toro在這裡也展現了同樣問題：充滿點子。有些是好點子，有些是壞點子，而自己完全缺乏分辨兩者的能力。
對於地獄怪客二，del Toro最大的貢獻在於，他毫不掩飾自己對題材本身的愛，而運用自己能弄到手最大規模的製作與預算來實踐它。電影裡頭每一幕都顯示，這是一個真正具有個人風格，知道自己要什麼的導演所送出的產品。從一開始金甲兵團的介紹方式，到中段各種不同型態的奇幻生物（讓人目不轉睛的Elemental），甚至接近尾聲所出現的Angel of Death（美到讓人停止呼吸）以及金甲兵團本身，都有著導演本身創作的印記在其中，使地獄怪客二即使本身題材不算新鮮，如此風格化後仍顯得獨一無二。另外，del Toro本身在拍攝上也具有一定實力與經驗（他明顯從拍刀鋒戰士二上學到不少），讓動作拍攝或調度顯得順暢許多。

二次大戰、集中營、猶太人。有頂上這三個關鍵字，你會想到什麼？鐵柵欄？篩選的過程？毒氣室？無止盡的屍體？如果你浮現的是頂上這些畫面，那偽鈔風暴對你來說，會是一次最不一樣的體驗。在整部電影裡，真正看到納粹暴行的時候屈指可數，限制少到簡直像是當兵受訓，每個人各各豐衣足食，聽著歌劇過日子。但就是在這樣有些互斥的框架下，導演兼編劇Stefan Ruzowitzky反而創造出一部真正傑作－一部運用反差與不協調感，勾勒出人性在戰爭底下的真實試驗。
偽鈔風暴突出之處，在於它為無數的二戰時期集中營電影注入了一股新鮮感。Stefan Ruzowitzky用先前少見的黑色幽默態度，去冷血地檢視我們以為已經熟悉的戰爭與囚犯生活。他把格局從對戰爭的控訴，拓展到對人性與生存的省思。相較於同類型電影的沉重傷痛，偽鈔風暴反而用尖銳、戲謔甚至有些滑稽的調性，來做出更強烈的質疑。正因為它的基調有如喜劇，使得幾段較為殘酷的段落－一段槍決、一次乒乓球賽－有著難以承受的震撼；正因為大多數時候的時候，電影只是部笑中帶淚的扭曲反射，使得現實的打擊更加沉重。有些時候，Ruzowitzky甚至在劇本上利用了我們對類型以及對二戰故事的認知，去增加這群猶太人命運的不可捉摸與無奈，讓90分鐘的電影顯得多層次且曲折。
同樣的基調轉換也反映在角色上。Oscar Schindler的口非心是立意良善或Sophie Scholl的慷慨激昂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Sally Sorowitsch，一個真正的"活著的人"。讓Sally這個角色如此迷人的地方在於，他本身就是一個多元且道德模糊的角色，藉由Karl Markovics的精湛演出清晰投射。Sally是個重情誼的同志、為了生存苟且偷生的倖存者、為自己的技藝自豪的罪犯，以及充滿自信和原則的藝術家。每當觀眾開始假設他已經進入所謂的Shindler模式－表面說自己多不在乎，實際上只想著多救一人，一句冰冷的對白或一個冰冷的眼神馬上把觀眾拉回現實，看著這個矛盾卻又自成一格的主角；雖然出場時間相對較少，Devid Striesow的Herzog是面對這樣的主角，最好的反派選擇。優雅、狡猾且操縱人心，Herzog所帶來的威脅不是在他的語言或行為，而是在那之外，輕描淡寫所帶過的可能性。Striesow無論肢體語言、聲音甚至長相（他是標準亞利安臉），都的確做到了那份讓人坐立難安的氣質，使他和Markovics之間的互動－特別是一段兩人閒談－硬是把緊繃感往上提了一個層次。August Diehl的Burger有演出角色的狂熱和執著，但至少就我個人而言，Burger實在無法去喜歡。
相較於劇本上的大膽多元，Ruzowitzky在執導上顯得保守許多，僅用相當冷調客觀的手法，拍出角色眼中所見的事實。多數時候，他的用色與攝影甚至是步調掌握都增添了電影本身的真實感，但某些段落裡，這也降低了電影本身的震撼力，顯得有些......稜稜角角。而到了電影後半段，感覺Ruzowitzky步調也有些減緩，使得電影本身的結局雖然合理且真實，仍有些許反高潮。製作上，偽鈔風暴有種小成本感，但配樂利用Tango的特點替電影的諷刺加分不少，算是神來一筆。
偽鈔風暴再次證明，德國人對於二次大戰納粹暴行的檢討，已經真正成熟且多元。不管是先前的帝國毀滅、帝國大審判與英雄教育，到非德國人所拍的辛德勒的名單或戰地琴人，對集中營與對猶太人的迫害這個議題，皆成一家之言。比起其他同類型的出色傑作，偽鈔風暴不僅可以相提並論而毫不遜色，它更提供了一個不一樣的角度來看待我們原先以為單一的事物，並說出了自己想法和批評。在探討這樣一個複雜議題時，這肯定是部不可多得的電影。

"支持國片這句話，我想不一定成立。但如果說支持好電影，我想沒有人會反對。"上述是囧男孩導演楊雅喆，在試映會結束後的一段話（至少，大意是這樣，我已忘了他的實際文字）。聽起來或許口氣有點大，但事實上，他也的確有資格如此宣告。因為無論商業價值或藝術層次，囧男孩都是近年來，台灣出現最好的電影－毫無疑問地最好。扣掉一個較為緩慢的開場，以及預告剪接所帶來的錯誤期待，楊雅喆所訴說的是一個笑中帶淚的故事，以及一段苦澀甜美的旅程：成長的旅程。
為什麼說預告的錯誤期待？因為預告所呈現的，是童年面對成長的趣味與甘甜；電影所展示的，反倒更像是從孩童的眼，去看見成長的辛酸與無奈。在短短102分鐘的電影裡，楊雅喆送出了一個引人入勝的故事：時而純真（對卡達天王的迷戀讓我直接想到我的童年）、時而迷惘（整段林艾莉的故事）、時而爆笑（所有2號與祖母的互動）、時而酸楚（1號的成長），而一切卻又用童年的點滴加以包裝，用童言童語說盡世間的溫暖與悲傷。事實上，扣掉一開頭的劇情相較於後半段較為片段（中間有關妹妹失蹤的支線某種程度上也是如此），但當把整部電影看完後回想，這些段落都美麗地拼湊成一幅美麗的圖案，從不同的角度去看，能有不同的解讀。我很欣賞楊雅喆做為編劇，在對白寫作上的功力。雖然剛開始電影台詞不免有些生硬（這是他第一部長片？很難想像），但隨著故事加溫，對白也愈驅自然，甚至到後來，你會相信這就是自己童年時，家人責罵時，朋友抱怨時所吐出的一字一句。另外，劇本本身的層次感以及豐富的元素也很值得回味。這無疑是可以從不同角度、不同想法去欣賞的電影，不管只是尋求歡笑或批判或體悟，在這裡頭都可以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有些電影無法用好或壞去評斷，只能用喜歡或不喜歡去感動。海角七號，便是這樣一部你一定會去喜歡、被感動的電影。就有如嬰兒學步，即使再笨拙、再搖晃，都有種最純粹的感動，因為那每一步是如此巨大。而我可以說，在記憶裡，這肯定是我看過最有感染力的台灣電影之一。
平心而論，海角七號拍得並不算好。魏德聖在剪接、攝影、取角、編劇跟步調掌控上，都有頗多需要加強的地方，而貫穿全片的七封情書又顯得太過矯情多餘。但，讓海角七號的，是那份最純真、最直接的熱情。在魏德聖身上，我們看到的不是一位巨匠，而是一位夢想家，用有些粗糙的方式，說一個他腦海裡想過一遍又一遍的故事。你不會太在意他的聲音或故事到底說得好不好，因為你可以感覺到那種所有人聚在一起完成一個夢想的激情，那種彷彿要點燃電影膠捲的陽光。

＊注意，如果你只想知道這部電影值不值得看，一句話：爛到爆炸。以下文章通篇有劇情。因此，如果你是在好奇為什麼可以如此之糟，請別費心。因為，真的不值得。＊
說神鬼傳奇三糟的人通通給我閉嘴！放眼今年，我很難再遇到一部讓我笑得如此開心，如此愉快，如此心情放鬆的電影－當然，這不是喜劇。

暑假到了，無腦動作片也該開始出現了。愛罵動作片無腦，是因為這些電影完全沒有任何法律、自然科學、邏輯或思考能力，只是在刻意忽略這些拘束下，去尋求最大的感官滿足。但假如如果有這樣一部電影，完全不把上述所有規則拋在腦後，完全訴諸觀眾的腎上腺素，是什麼樣的結果？很簡單，歡迎來到刺客聯盟，一部－套句國外影評的形容詞－"年輕吳宇森與電腦動畫主機結婚後愛的結晶"。
既然是動作片，從動作本身說起也算得上理所當然。而與其說刺客聯盟的動作靠的是攝影、剪接或調度等技術層面，不如說是那份接近爆走的想像力。導演Timur Bekmambetov或許在拍動作戲上仍有一定程度上的進步空間，但在劃分電影前中後的三段動作戲，特別是一開場的飛車追逐，他的訊息只有一句：為他人所不敢為（跟玩命快遞二的Louis Leterrier有點像，但Bekmambetov要來得精緻許多）。他拋棄了動作片本身就相當薄弱的邏輯性與合理問題，直接以完全不受干擾的想像力來拍攝動作戲，於是我們看到完全違反物理定律的飛車鏡頭、永遠打不完的子彈（換彈匣感覺是禮貌性而非強制性。畢竟，我們都不希望被抓到開外掛，對不對？），以及把駭客任務裡的子彈時間概念再往上一層應用的槍戰場面，結合創造出一種宛如嘉年華會熱鬧喧囂興奮感，中段的火車景跟最後的對決更把這種讓人坐立難安的刺激往上推一層樓：前者把數大便是美的哲學玩得淋漓盡致，後者則充滿某種扭曲的幽默感，讓人不禁懷疑這部電影是不是背景設在某個平行宇宙還是什麼的。同樣，Bekmambetov也不再於尺度上有所保留，舉凡子彈爆頭或赤手空拳毒打，刺客聯盟唯一沒被當作限制級的理由只有這一切實在太過幻想，以致於會不會造成困擾都是問題－受槍傷洗個熱蠟浴就好，還擔心什麼真實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