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Lotus Eaters

雖然電影標題叫東京奏鳴曲，黑澤清導演（我對他真的不熟，原諒我對日本片一無所知）這部電影真正讓我著迷的，反而是那已經成為電影真正配樂的聲音－無所不在的、日常生活的聲音。
在晚餐的餐桌上，雨點拍打在木質地板與玻璃上（啪）、佐佐木打開啤酒罐（啵），喝下啤酒滿意的嘆息（嗯），筷子到空中的一句大喊：我開動了，聲音本身顯得如此飽滿、家旁邊便是火車軌道，不時有火車經過（轟隆轟隆）、每個角色進門時幾乎刻意的"我回來了！"，以及那偶爾出現，反而長驅直入的新聞報導，反而構成了片中絕大部分的聲音表情。而偶爾出現的手機鈴聲、無數言簡意賅的對白，甚至直到片尾從未真正聽見聲音的鋼琴演奏，都是電影裡最美好的次聲部。

多數時候，電影看過即忘。事實就是，喜歡也罷、厭惡也罷，絕大多數的電影你很難在看過它兩天後，對它還有什麼很深刻的印象－彷彿它像Satie的鋼琴作品，寫出來就是為了當背景音樂，讓聽者／看者可以若無其事地埋頭做自己的事，偶一留神才注意CD已播完多時。
艾蜜莉的異想世界完全不是這樣的電影。
"1973年9月3日，傍晚6點28分32秒，一隻每秒翅膀拍打14670的蝴蝶落在蒙馬特的聖文生街上。於此同時，無人撞見附近餐館桌巾上的兩支玻璃瓶在風神奇的吹動下舞著。於此同時，在巴黎9區，Trudaine道28號，5樓，Eugène Colère方從朋友的葬禮回來，正把逝者的名字從電話簿裡抹去。在那一刻，一個屬於Raphaël Poulain、帶著X染色體的精子，衝向他太太Amandine的卵子。九個月之後，Amélie Poulain誕生了。"
該怎麼描繪艾蜜莉的異想世界？最簡單的說，有些導演試圖要客觀地重建我們所處的世界，多數導演想要創造自己的世界，但鮮有人能像艾蜜莉的異想世界導演Jean-Pierre Jeunet一般，讓觀眾徹底與他一起陷入他所看見的世界。從片頭的旁白開始，搭配辨識度極高的的開場音樂，Jeunet讓觀眾意識到，他所要訴說的，是一個結合了無止盡狂想、好奇心與獨一無二觀感的故事，透過他無以倫比的技術與說故事能力呈現在眾人眼前。在過去Jeunet一向以極度黑色幽默與出乎意料的劇情設計著稱，但在這裡他把他的黑色幽默與對生命的熱愛結合－就是因為熱愛生命，才會想要去捕捉每一個獨一無二的小細節，創造出一種截然不同的氣氛。無論是Amélie母親的死因、說服父親旅行的方式，或報復隔壁鄰居的小手段，艾蜜莉的異想世界既充滿狂想，卻從不會讓觀者感覺不切實際，而是用一種與眾不同的眼光去看這世界，去感受每一絲一毫的美好，並把它傳達給觀賞的大眾。Jeunet無疑是擁有幾乎炫耀的技術能力的：從運鏡、剪接到整個製作與說故事步調，扣除接近片尾時將步伐放輕放緩，他有本事讓電影以一種幾乎狂飆的節奏前進，卻無時無刻不充滿魅力、機智與感動，這除非第一流導演否則很難做到。更不要提似乎已成為大眾文化一部份的、Yann Tiersen的電影配樂。
而的確，在這裡的Audrey Tautou，也的確是如夢似幻。不再爭論她氣質與另一個Audrey（audrey Hepurn）是否神似、她是否真正具有演戲能力、她是不是有被定型的問題，只是單純地，享受那份從一開始猶豫到最後徹底擁抱生命的美好－一如片中看見光的眼盲老人。我喜歡她有意無意地看著鏡頭，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彷彿突然意識到，有人正與他一同參與人生這個偉大的喜劇。出於對他其他電影演出角色的既定印象，我很難去接受Mathieu Kassovitz這個演員，但他的Nino在這裡的確有那份些許樸拙但極度討喜的個性－他的笑容與Tautou是如此搭配！其他演員也同樣有個人特色，我最愛的是演出Amélie父親的Rufus：那種困惑、不知所措以及渴望改變的特質，搭配所有圍繞在他身邊的特立獨行角色，以及Jeunet有些－該怎麼說，痞－的執導，反而更強化了配角的獨一無二。
很奇妙的，在過了這麼久之後，對於這部電影我回憶最深刻的，反而是平靜而無聲的結局。兩人的相遇、擁抱、神聖不可侵犯的，緩慢的吻、以及最後兩人騎著車，沐浴在有著王家衛色澤的日光鏡頭裡，開朗而無視於觀眾地笑著，宛如我們只是不小心撞見了一對熱愛彼此每一部份的情侶，而非兩個要為電影收尾的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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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奧斯卡就提名名單來說，算是很中規中矩（換成一般語言：封閉、沒太大挑戰性）的一年。班傑明的奇幻旅程應該會跟黑暗騎士分掉技術獎（實至名歸）、貧民百萬富翁應該會拿主要獎項（合理也應得）、女主角凱特溫斯蕾看來有希望拿她的第一座奧斯卡、最佳影片／導演一樣漏了一堆人（真愛旅程、瓦力、與巴席爾跳華爾滋在影片類，Christopher Nolan、Darren Aronofsky在導演類，族繁不及備載）、一樣有選擇被罵到臭頭（為愛朗讀），連大家的日舞最愛Frozen River都出來有了個最佳女演員提名。但奇妙的，有部片子偷偷提了最佳男主角，卻不太有人在意他的演員、它的電影或跟它有關的幾乎是任何訊息，似乎它就是注定要陪榜（應該也肯定是如此），默默地提名再默默地消失：今天的主角The Visitor，以及男演員類的Richard Jenkins。
而這實在是慘事一樁，因為對我來說，The Visitor絕對有資格跟貧民百萬富翁角逐最佳影片，Richard Jenkins比起Micky Rouke的演出也是平分秋色。
簡單介紹一下The Visitor的故事：Richard Jenkins飾演Walter Vale，一個教書教了20年，早就沒有興趣做任何事情、過一天算一天的教授。因緣際會下，他離開家，回到許久未曾返回的紐約，卻發現屬於自己的公寓裡多住了一對素昧蒙面的情侶。無奈之下，Walter暫時收留了這對情侶，卻發現在彼此無論種族背景年齡上皆存在的巨大差距下，其實埋藏著某個共同的語言：他們對音樂的感情。
The Visitor最迷人的地方，在於它是如此誠摯、清爽、毫不刻意地切進問題核心，而主題卻又是如此地關鍵、重要且切合時機。扣除電影最後大概5分鐘，The Visitor始終逼真可信，但它卻從不會顯得說教或做作（如衝擊效應），只是讓故事自然地發展，讓所有的想法隨著故事流洩出來，到最後反而達到更大的張力，進而觸動思緒與內心。的確，種族與移民問題並不是一般人看電影時會想要接觸的題材，但導演兼編劇Thomas McCarthy卻能把故事處理得溫馨感人，以致於到最後，妳會真正愛上這些人、他們的優點與缺點，並設身處地為他們尋找解決問題的可能性。
而這一切都要感謝Richard Jenkins。
Jenkins無疑是整部電影的靈魂。從一開始的消極、抗拒且對生命厭煩，到後面的接受、喜好和與迎還拒，直到最後的救贖與堅定不移，Jenkins從未有一刻讓人覺得他在演戲，而是自然而然地活在角色裡，去在不經意間展現角色的每一面。多數人會注意到Jenkins應該是源自於他在六呎風雲裡的客串演出，但相信在看過這部電影後，你很難再忽略他的任何表現。光是他在一開始學打鼓的畏懼，到最後面對整個移民體制的憤怒，那份情緒轉換之自然搶眼，完全展現演員本身懾人的爆發力。
另外，演出女主角Mouna Khalil的Hiam Abbass也同樣值得一提。Abbass有種堅強且高貴的氣質，配上角色的背景顯得恰到好處，而她與Jenkins的對手戲也張力十足，從一開始的互相尊重保持距離到最後的相知相惜，兩人同時出現在銀幕上的段落，無疑是電影最迷人的幾個部分。雖然最後的收尾有草率之嫌，但光是一段在渡輪上的對手戲便已值回票價。Haaz Sleiman與Danai Jekesai Gurira演出的情侶雖然戲份不重，但他們扮演著改變Walter的關鍵，整個過程也是逼真可信。我特別喜歡Danai Jekesai Gurira的Zainab，她雖然表現空間不大，但仍展現出一個多層次且複雜的女配角，相當令人激賞。製作也是一般獨立製片的高水準，簡單大方但相當有質感。
做為導演，Thomas McCarthy的表現比起他的劇本也是毫不遜色。他讓他的演員，無論有名與否，都展現出真正第一流的演技。同時，他說故事的功力也遠在水準以上。為故事與畫面注入了濃厚的情緒、真摯的美感，以及穩定明確的節奏。的確，他在整個步調掌握上，特別到電影的最後半小時，出現了些許的小失誤（這邊也是電影唯一不夠具有可性度的段落），但到最後他依舊能把電影帶到一個不可避免且合理的結局（有些許惆悵就是）。以一個演而優則導的新人（這只是他第二部電影）來說，他的導演生涯肯定正在往光明的康莊大道前進。
The Visitor突出之處，來自它在嚴肅的控訴時，卻又給了無限的希望。即使它呈現的是一個有些疏遠、瑕疵且迫切需要改變的世界，它仍然告訴我們，這個世界還是有很多值得在乎與關注之處。如果能擁有互相尊重、理解與接受的心境，則我們可以在非常多小地方，發現我們還是處於一個美好且有未來的世界。傳達訊息它做到了，讓你感動且在看完後產生改變它也做到了，你還有什麼更多的好要求？

做為兩部2008年最接近完美的電影（事實上，我誠心認為他們是完美的），我想摘錄一段黑暗騎士片尾的獨白描述貧民窟百萬富翁，應該是對彼此相對合適的讚美："因為，有些時候，單單真相並不足夠；有些時候，人們應得的更多；有些時候，人們的信念應該要獲得獎勵。"在黑暗騎士的人性辯證後，我們擁有貧民窟百萬富翁，一段對生命力的禮讚，一部真正給觀影的人們希望與救贖的電影。相較於黑暗騎士的層層堆疊、反覆咀嚼，它則是把一個最簡單的童話故事，用驚人的方式去述說，並在過程中帶出那份笑聲與淚水交織的感動。
貧民窟百萬富翁傑出在於，即使故事本身再熟悉不過，導演Danny Boyle仍能用不一樣的方式去訴說。雖然故事有著童話的氣質，Boyle卻從未把電影當作童話拍攝，反而給了電影一種相關類型往往缺乏的真實感，一如Simon Beaufoy的劇本與製作：這裡頭的角色的環境不是夢幻仙子城堡高塔甚至觀光景點，而是貧民窟、路邊糞坑與垃圾山；反派不是會變成噴火龍的壞後母，而是拿著槍拿著刀無惡不作的街頭地痞流氓犯罪集團。在電影的前四分之三，即使你知道這可以是一個讓人幸福溫暖的故事，你仍會關心且在乎這些角色，並徹底為了他們的境遇心痛哀傷，甚至感到一陣強烈的不確定感－一種童話故事從來不會出現的狀況。到最後，經歷了前面一個半小時的悲歡離合，你真正會希望Latika跟Jamal能夠在一起，並為他們的處境感到動容。
而Boyle也為電影注入無窮的生命力。攝影上，貧民窟百萬富翁做了幾個相當大膽的角度選擇。從電影一開始的貧民窟奔跑開始，電影不斷以相當獨特驚人的角度拍攝，搭配犀利流暢的剪接以及Boyle穩定快速的步調控制，整部電影酣暢一氣呵成，把敘事與情緒張力推到最高點。我也很欣賞電影的用色：少了好萊塢無止盡的光鮮亮麗或疲勞轟炸的大地色系（我已經可以想像Michael Bay拍了：濃郁到讓人眼睛快瞎掉的土黃色、慢動作旋轉跟拍，片名絕地百萬富翁），貧民窟百萬富翁呈獻的是一個花俏但不豔麗、凸顯異國色彩與活力的世界。
雖然他的戲份並沒有非常吃重，我很喜歡Dev Patel演出的成年Jamal：他有一種不卑不亢、害羞但堅定的豐富層次感，可以輕易獲得觀眾的支持與祝福、Freida Pinto的Latika出場時間不多，但她跟Patel之間的化學效應很棒。出乎意料，整部片子最搶眼的反而是演出節目主持人的Anil Kapoor，結合了狡詐、熱情、煽動力與某種難以用文字形容、隱藏在光鮮亮麗主持人性格下深沉的東西，讓他幾次跟Jamal的對抗（特別是一段洗手間的互動）有著劍拔弩張的緊繃，特別令人享受。
但對我來說，真正讓這部電影獨樹一格的，是整部電影的結尾。
（下面會提到些許劇情。不重要，但會提到，以括號分隔。自行斟酌。）
在電影的結尾，Jamal跟Latika終於要重逢時，Danny Boyle做了個相當傳統卻與眾不同的決定：他在兩人相遇的過程中，以蒙太奇剪接穿插入Jamal一生的幸福與痛苦。Jamal經歷各種變故，與Latika不斷相遇又被迫分離，但兩個人始終由Jamal的執念聯繫在一起。在短短30秒裡，你重新經歷了Jamal的人生，體認他所有的辛酸，同時讓觀眾更能夠為Jamal所獲得的幸福感到喜悅。的確，到了最後30分鐘，電影還是進入了類型電影不可避免的圓滿結局過程。但正因為前面的傷痛如此刻骨銘心，才讓結尾的希望更加甜美動人。
（劇情結束）
可以說，Danny Boyle給這部電影的不只是單純的說故事，他已經重新定義了故事本身。經由給予故事所缺乏的生命力、熱情與創意，Boyle讓原先有些老掉牙照本宣科的題材，有著全新的面貌與力道。他讓電影的每一幕都浸淫在情緒裡，一起跟著Jamal經歷人生的起伏高低。這可能不是年度最深入細膩的故事，卻肯定是最感人並讓人珍惜每一刻的故事。

要寫梅蘭芳這部電影，其實是相當困難的一件事。實話在先，我到今天為止，還沒有看過霸王別姬－或許，這樣也好，不會老活在"曾經如何如何"的遺憾裡。但，在看完後，與其說我看到了一部完整的電影，不如說我看到的，是一個又一個傑出令人讚嘆的段落，卻缺乏堆積起一部電影所需的結構與力道。簡單說，如果你隨意抽取梅蘭芳這部電影的任意30分鐘，你會感覺似乎這裡頭隱藏著一部足以流傳萬世的電影，但當兩個半小時過去，你卻會覺得自己似乎只看到整部電影的30分鐘。
上面說法很玄？那我們換種方式來談這部電影。做為編劇兼導演，陳凱歌在梅蘭芳裡做了個相當直覺性且合理的決定－與其選擇用不足夠的片長去涵蓋一個偉人的一生，不如選擇偉人人生中的幾個重要事件，用這些事件做為類名法（Synecdoche）反映出這個人的樣子。但在這裡問題出現：這些事件本身探討的主題各不相同：第一段是梅蘭芳的革新精神，以他與十三燕的對抗做結；第二段是他的孤獨與對幸福的追尋，以他對孟小冬的追求與紐約公演做結；第三段是他提升伶人地位的努力與做為堂堂正正中國人的堅持，以他拒絕為日本人演出做結。三個段落、三個訊息，但段落間與訊息間卻顯得破碎－或者說，切割得太過乾淨，以致於觀眾被迫把個別段落視為有如一部大電影中的迷你電影來看，偏偏段落間的水準既不一致，訊息的傳達程度又有明顯差別，同時缺乏一個一以貫之的力量（某個個性、某個主題、某個人格特質造成差異），使得整部電影高低起伏落差過大，又無法以好的部分去彌補平庸的部分，自然到最後，明明已經看了兩個半小時，卻感覺電影實在太短、故事太鬆散，明明是詳盡描繪特定事件的故事又顯得太過簡陋。

西元八世紀初，一個面貌與人類無異的外星人（按照電影一開始說法，地球是這些外星人的被遺棄殖民地）隨著太空船迫降到地球上。隨他而來的，是隻閃閃發光以人類為食的怪獸。這一人一獸墜落的地點，剛好是一群愛好和平文明善良帶有野蠻生命力但並不兇惡（簡直比怪獸還稀有）的維京人中間。在怪獸開始攻擊維京人家園下，外星人與人類建立起堅強的同盟關係，希望透過外星人的技術、智慧、勇氣與正直，搭配維京人驍勇善戰的民族性，擊退怪獸，捍衛家園。
如果頂上這段話對你來說會有某種程度的吸引力，那恭喜你，魔獸戰場會是部讓你相當享受的電影；如果你覺得愚蠢或浪費時間......那你何必還在這裡讀影評？

就以娛樂效果包裝深刻題材而言，Paul Verhoeven肯定是頂尖的導演。從機器戰警（企業文化與人性）、魔鬼總動員（現實與幻想的界線），到後期的第六感追緝令與星艦戰將（一部老是被低估的電影），的確他的電影總是充滿了血腥、暴力與煽情，但不可否認的，是他在這些重度感官刺激背後，所包裝的深刻訊息與尖銳直接的批判。沈寂一段時間後（透明人實在令人失望），Verhoeven回到故鄉荷蘭，於2006年拍出黑書這部電影。而即使少了以往的強烈批判性，黑書仍然是部緊張、刺激且－最重要的－娛樂性強的電影。

很多時候，當觀看許多似乎如此理所當然的事件，我們往往滿足於眼中或自身賦予的道德標籤，用簡單的概念將事物扁平化，使它不再具有深度，就只是一個概略的名詞："善（好）"或"惡（壞）"。但當把道德的面紗撥開，底下所出現的往往只是最平凡的人，做著最平凡的事，出於最平凡的動機。對他們來說，他們的理由與所作所為純粹出於個人的決定，沒有好也沒有壞，就只是做出行為，然後面對事情的影響。